第(2/3)页 朱辅的目光也变得凝重起来,神情肃穆。 朱晖的目光如鹰,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侧,以便更好地看到大殿门口的情况。 徐光祚的目光平静,但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一些。他知道今天会有大事发生,但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。 魏彬深吸一口气,然后高声宣告—— “陛下驾到——”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奉天殿内回荡,从殿门口一直传到殿内最深处,撞在墙壁上,又反弹回来,形成一阵阵回音。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大殿门口。 然后,他们看到了那一幕。 那一幕,在场所有人,一辈子都不会忘记。 年仅十五岁的朱厚照,没有穿龙袍。 他穿着一身孝服。 白色的麻衣,粗糙的布料,没有任何纹饰,没有任何点缀。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麻绳,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布鞋。他的头上没有戴翼善冠,而是戴着一顶白色的孝帽。 他就这样,穿着孝服,走进了奉天殿。 在满朝朱紫之中,这一身白,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。 但更让人震惊的,不是他的孝服,而是他身后跟着的东西。 十六个太监,抬着一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材,缓缓步入奉天殿。 棺材很大,很大很大,大到十六个太监抬着都显得有些吃力。 棺材的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,在烛光下泛着深沉的暗金色光泽。棺材上盖着一层白绸,白绸的边缘垂下来,随着抬棺太监的步伐轻轻飘动。 白绸之下,是先帝弘治皇帝的遗体。 奉天殿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 这种寂静不是恭敬,不是肃穆,而是一种被震撼到失语的沉默。 几百个人站在那里,几百双眼睛盯着那口棺材,几百张脸上写满了震惊、恐惧、不安、惶恐。 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,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。 刘健的脸色,在那一刻,变得惨白。 不是苍白,是惨白,白得像纸,像雪,像死人脸。 他的嘴唇在发抖,他的手在发抖,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。 他看着那口棺材,看着棺材上那层白绸,看着白绸下面先帝的遗体,脑海中一片空白。 他是首辅,是顾命大臣,是先帝临终前托付的重臣,他以为自己见过所有的风浪,以为自己可以应对任何局面。 但此刻,他发现自己错了。 他从来没有想过,新帝会在大朝贺上,穿着孝服,抬着先帝的棺材,走进奉天殿。 谢迁的脸色,比刘健的还要难看。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,眼眶发红,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,指甲嵌进了肉里,渗出了血,但他浑然不觉。 他看着那口棺材,看着棺材上那层白绸,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完了。 一切都完了。 不管新帝今天要做什么,不管新帝今天说了什么,单凭“大朝贺上抬棺入殿”这一件事,他们三个托孤辅政大臣,就永远别想从史书上洗干净了。 后世的人会怎么写? “弘治十八年七月十五,大朝贺,新帝身着孝服,扶先帝灵柩入奉天殿。首辅刘健、次辅谢迁、阁臣李东阳,皆在殿中。” 谢迁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 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的名字,将永远和“天子扶棺入殿”这六个字绑在一起。 李东阳的脸色,是三个人中最好的——但也好不到哪里去。 他的双手拢在袖中,但袖口的抖动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。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口棺材上,一直没有移开。 他想起新帝登基以来做的那些事——提拔刘瑾、马永成、谷大用,召藩王入京,召边将入京,召南京勋贵入京,宴请边将,赏赐银子,颁发勋章,秘密召见藩王、勋贵、边将。 他以为他看懂了新帝的布局,以为新帝只是在拉拢人心,培植自己的班底。 但现在,他看着那口棺材,看着穿着孝服的新帝,他忽然发现——他什么都没有看懂。 襄陵王朱范址的眼眶红了,他看着那口棺材,看着棺材上那层白绸,看着白绸下面先帝的遗体,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 他是宗室中的长者,是太祖皇帝的亲孙子,是先帝的曾叔祖。他比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更早认识先帝,更了解先帝。 他记得先帝小时候的样子——白白净净的,很乖,很懂事,见人就笑。 他记得先帝登基时候的样子——年轻,意气风发,说要“中兴大明”。 他记得先帝勤政时候的样子——每天批阅奏折到深夜,废寝忘食,日理万机。 他以为先帝是病死的,以为先帝是天不假年,以为先帝是命该如此。 但现在,他知道——不是的。 先帝是被人害死的。 被那些穿着朱紫朝服、站在朝堂上、口口声声“忠君爱国”的人,害死的。 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年老,而是因为愤怒。 那种愤怒,不是一时的冲动,而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的、终于找到了出口的、滚烫的、灼人的东西。 兴王朱祐杬的眼眶也红了,但比襄陵王克制得多。 他是先帝的亲弟弟,是宪宗皇帝的嫡子,是当今皇帝的亲叔父。 他看着那口棺材,看着棺材上那层白绸,脑海中浮现出先帝生前的样子—— 他想起弘治年间,他入京朝贺,先帝在乾清宫设宴款待他。先帝问他封地的情况,问他身体好不好,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的。 他想起先帝最后一次给他写信,信中说:“朕近日身体不适,但无大碍,卿不必挂念。封地之事,卿好自为之。” 那是先帝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。 信寄到的时候,先帝已经驾崩了。 他的眼眶红了,鼻子酸了,但他咬着牙,没有让眼泪落下来。他是皇帝的叔父,是宗室亲王,不能在朝堂上失态。 但他的眼中,有一种东西在燃烧——那是愤怒,是悲痛,是一种被欺骗了太久之后终于知道真相的、压抑不住的怒火。 楚王朱均鈋的脸涨得通红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,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呼吸粗重得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。 他是四朝元老,历经景泰、天顺、成化、弘治四朝。他见过先帝小时候的样子,见过先帝登基时的样子,见过先帝勤政时的样子,见过先帝驾崩时的样子。 他以为先帝是病死的,以为那是天意,以为那是命。 但现在,他知道——不是的。 先帝是被人害死的。 被那些穿着朱紫朝服、站在朝堂上、口口声声“忠君爱国”的人,害死的。 他想起自己在武昌听到先帝驾崩消息的那一天,那天他在王府的演武场上打拳,打得满头大汗,忽然听到先帝驾崩的消息,手中的剑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 他愣了很久,然后跪下来,朝着京师的方向磕了三个头。 他以为先帝是天不假年,以为先帝是操劳过度,以为先帝是命该如此。 但现在,他知道——不是的。 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,手背上青筋暴起,指甲嵌进了肉里,渗出了血。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——今天,不管发生什么,他都要站在皇帝这边。谁要是敢阻拦,他就要谁的命。 宁王朱宸濠的神情很平静,但在心里暗暗佩服——这个十五岁的少年,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。 穿着孝服,抬着棺材,走进奉天殿。 这一手,太狠了,狠到让人无话可说。 谁敢说半个不字? 谁敢说“陛下不应该穿孝服”? 谁敢说“陛下不应该抬棺材”? 先帝是他的父亲,他穿孝服,天经地义。 先帝驾崩不到两个月,他抬棺材入殿,谁能说半个不字? 第(2/3)页